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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约澳洲”征文比赛
          作品选登                                                 越 过 山 丘                              作者 | 金  辉


               摸黑开七十公里车去走三十公里山路,一到五挣扎着                    碗,又一饮而经尽。小红,俨然是个穿着迷彩服的天使,在                      长,仿佛以家庭为单位, 分成了好几段。走在前头的不忘给
           起床上班,盼望着周末早起去驴行。见到了别忘了招呼一                      给我们补充了水分后,还开车把我们送到大部队的聚餐点。                      给落后的留下箭头,落后的也并不领情地继续落后,拍照,
           声:“那么巧,你也是精神病啊。”                                                                               采山里的野果。我也借机往返于几个段落之间和不同的人聊
                                                              桌椅早已摊开,有蔬菜,有肉食,有老李,有船长,                     天,段落间距离近得不至于迷路,又远得恰恰能保证交谈的
               车坐满了,不说话。                                  有水果,有阿涛,有坚果,没有团长。团长一家迟到了,但                      隐私。
               不说话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刚离开不久                   一出现还是让焦急等待的我们欣喜若狂。车门打开,打扮时
           的被窝和枕头。而我,在想我远在成都的Phoebe。                      尚的一家人约好了似的,一个,一个,一个,步下车来,没                          赵予滋和我谈起去上海或是北京发展的话题,我乘机
                                                          有红毯,      却丝毫不影响明星的气场。好景只维持了两分                 大肆宣扬了上海一番。很自然地,非常低调地得出上海男人
               Phoebe已经能摇摇晃晃的走路了,我没法陪伴见证,                 钟,所有人都列队屁颠屁颠地跟着温队长开始下午的14公里                     最棒的结论。兰宁不忘加一句,上海女人也非常了不起,群
           只能从电话和照片里依稀拼凑出成长的细节。在她的脑子                      山路。                                             里的上海女人就都很优秀。
           里,外公外婆和照顾她的表姐都是妈妈,只要喊“妈妈”,
           就会引起关注,需要就会得到满足。我会担心年底我们见面                         一开始就是个连续的上坡,Alice的身体明显不适,于                      我总是以同辈人的身份打量评判周围的上海女人,却
           的那个时刻,怕她见到我们时会感到陌生,而那丝陌生的眼                     是团长,别克,小红中途折返,护送她下山。我暗暗庆幸没                      奇怪地忽略我母亲也是个上海女人。
           神会让我们内疚,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内疚化为日后的溺爱,                     有把李熙琳带出来,否则第一个喊吃不消的没准是她。我问
           Yvette就是这样的例子。Yvette就这点不像我,我是宠不                自己,如果李熙琳真的来了,又真的喊吃不消了,我还会不                          母亲出生在江苏金坛,文革中家产被洗劫一空,投靠
           坏的,我是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变坏的。                              会像大学时那样毫无怨言的英雄救美呢?                              姐姐,寄人篱下。为了减少家庭的负担,早早地嫁给了上海
                                                                                                          的本地人,我的父亲。---如果我在场,我是不会同意这
               三十公里的山路长不长?不长,让任何人都有勇气认                        大学时的李熙琳是个木讷的理科生。我先认识她的朋                     门亲事的。我的父亲家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却也不见有
           为这像蹦极一样,眼睛一闭就可以挺过去; 长,一旦开始                    友,继而认识了她。吸引我的是她漂亮的外表,和包在FUN                     多发达。连续几代,都只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然而,父亲爱
           开始爬坡,就像个卡住的CD:“到了没有,爬不动了,到了                    牌牛仔裤里匀称的身材。她上课的时候我偷偷从教室门玻璃                      摆弄乐器,爱写写文章,也许那从未见开过的书柜里正锁着
           没有,爬不动了。。。”萍萍边迈步边嘟哝,我们也同样回                     外注视她,和所有理科女生一样,如果不是上前抽一巴掌,                      把母亲追到手的情书吧。
           敬:“快到了,快到了。。。”哄女孩子很容易,不需要拿                     她们是不会觉察到周围虎视眈眈的色狼的。就这样观察了好
           出什么确凿的证据来说服她们。她们只想知道在孤独和几乎                     久,又纯友谊地和她及她的朋友们交往了好久,我按耐不住                          嫁到金家,母亲就开始了至今都未结束的劳碌。我奶
           要放弃的时候,身边的人没有走远,而她们的每一个疑惑都                     了。                                              奶不是很帮忙,父亲又不能干,所以家庭的重担就压在了她
           会得到对错并不重要的回应。                                                                                  身上。不幸的是,她生了两个AB型血的儿子,我们古怪的
                                                              没有选择,在四川上学的我,要不把四年交给宿舍里                     性格和招惹是非的天性,硬生生地和母亲的坚忍抗衡。但
               这听起来像个情场高手的布道,然而凭心而论,我是                   的其他臭男生,要不就埋头苦读,准备考研考博。而我,却                      是,她赢了,终于把我,和长我六岁的哥哥养大,送进大
           不懂女孩子的,我的大脑比生殖器发育得晚。到了初中也只                     有幸选择了谈一场恋爱。                                     学;她输了, 没有机会和钱给自己买一个首饰和化妆品,从
           和男生玩在一起。和女生有近距离接触还只是高中以后的事                                                                     五十岁起就已满头白发。
           情。                                                 于是在一个夜里,熄灯后,点上蜡烛,喝了半瓶酒,
                                                          写出了一封让琼瑶都觉得肉麻,让徐志摩都会觉得浪漫的情                          我记得第一次见母亲哭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那时
               高二开学不久,班里转来一个清纯的女生,长太高,                    书。找了个机会, 交到李熙琳的手上。她打开,当着我的面                     我考同济建筑系差五分,如果出钱可以转为自费生。但是每
           只能坐最后一个加座---正好在我背后。                          念完,就像读教科书一样,学到了知识,接收到了信息。然                      年五千对我家来说是个很大的数字,而以我母亲的性格也绝
                                                          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引以为豪的第一封情书就这样被一个                      不会向人借钱。所以她只能看着我离开上海去内地读书,她
               从此前面黑板上的内容变得无关紧要,我只在乎自己                    豪无情商的猪头给糟蹋了。                                    哭着说她没办法。。。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暗自高
           的背影是否端正,衣领是否平整。她内向,加上是插班生,                                                                     兴,我可以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
           所以只有机会和前排的我说话。久而久之,我俨然成了她眼                         我寂寞,我狡猾,而她,却不懂如何设防,也没把家                     没有安慰她,但那一幕却一直无法消除,时不时地点一下痛
           里的万宝全书,我也期待她的每一个问题,甚至会为可                     长的劝告当回事儿。我知道,对于我们的交往,她父母多少                      处,告诉我世界上并没有女强人,只有不懂事的男人。
           能出现的提问准备答案。                                    有点失望的。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母亲这边更是出过外交
                                                          官和诺贝尔奖的评委。他们希望李熙琳能专注学业,毕业就                          来到澳洲,我把父母接来探亲,  同时帮忙照顾Yvette,
               白天见还不过瘾,我想晚上也能见到她。终于机会来                    去美国留学,续写家族的荣耀。没想到中途杀出个穷小子,                      我多希望时间定格,让母亲永远留在身边,亲享受晚年的生
           了,我报名参加了夜校的英语补习班。花了家里不少钱,只                     而且是上海人。那时,“上海人”在其他省份人的心目中,                      活啊。但是三年前的一通电话却把母亲急急地召回, 哥哥查
           为了骑车去补习班的时候能从她家楼下经过。她住六楼,一                     是个贬大于褒的词汇。可父母的暗示与劝阻对于一个恋爱中                      出患有白血病!化疗期间,母亲起早摸黑地买菜做饭陪护,
           听到我在楼下的口哨声,就会从阳台探出脑袋,扔下一个零                     的青春期的女孩来说,是没有丝毫威力的。眼见大势已去,                      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从没抱怨,一边鼓励哥哥要坚强,一
           食。偶尔也会扔下一张自制的卡片,让我在只言片语中琢磨                     他们也只好哭着送女儿踏上去上海工作的列车。年少轻狂的                      边在电话里流露出不能帮我带Yvette的内疚。四十岁的我终
           一晚上,然后总能推断出她从未表达过的对我的好感。                       我,哪里能体谅她家人的痛楚。心中满怀的是展翅飞翔前的                      于知道会安慰母亲了,让她凡事都要积极,凡受洗信耶稣
                                                          兴奋。                                             的,上帝必赐平安。
               有次放学后,我骗她说我发现一条回家的新路,然后
           带着她在小弄堂里绕来绕去,逛着逛着,天就黑了。 她                         于是我们真的飞了,而且飞得很远,飞到瑞典,  飞到                       母亲是个上海女人,但她的这些付出却是任何地方的
           一转身,凑近面对着我,迅速取下我的眼镜, 静静地注                     挪威。飞到了澳大利亚。我们是一颗不愿落地的蒲公英的种                      母亲都会做到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也是什么样的
           视着我,我心怦怦乱跳,把口香糖悄悄地挪到第二臼齿背                      子,风起的时候, 就快乐地起舞。父母总是在思念,这种思                     环境逼迫出什么样的性格。好比把一只懒猫投入我们驴队,
           后,心里默默地背诵着师兄教导的接吻要领---神圣的时                   念一旦说出口, 总是变成了问寒问暖和深深的祝福。我们奢                     不出一个月,也会练就成疾走的好手。这样说,并不夸张。
           刻快来吧!!!突然,她的发问把我的幻想击碎---“怎                   侈地把祝福又化为一阵风,潇洒地乘着它向更远的地方飘                       大部队所有人员,包括第一次参加的新人,都在预计时间内
           么还没到家?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限你五分钟把我带                     去。                                              走出林子,到达营地。而后兵分两路,一路回家,一路继续
           回家,否则眼镜就不还给你。”我说,“快到了,快到                           忽然有一天,我们发现风停了。原来,我们累了。                      探洞之旅。
           了。。。”
                                                              上帝给了我们Yvette和Phoebe,  同时带走了李熙琳                  回家的车上,李熙琳打来电话,责问为什么走那么
               快到了,快到了。说着说着,而立之年真的就到了。                    的年轻和漂亮的身材。我不能想象当年那个校花会穿梭于打                      远。
               年少时,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在这山里,近乎疯                    折商品间,会用手洗去小孩裤子上的大便,会比她母亲更唠
           狂地翻越一个个山坡。我勇敢,因为我怕了,每一分钟青春                     叨地嘱咐Yvette要注意这注意那。。。 当年的那条FUN牌牛                     我没有直接回答,但我知道,徒步就好比人生,起初
           都会离我远一米。                                       仔裤恐怕只能当做一副袖套了吧。                                 的时候我们兴奋地像学步的婴儿,步履稳健后想探索全新的
                                                                                                          山路,不知不觉走累了,有点力不从心,想歇一下了,然后
              温队长和别克一路小跑着去和大部队会合。我,五                          青春,就像是芥末,当你刚感觉到它强烈的味道时,                     开始步履蹒跚,边走边思索当初选择的路是不是适合自己。
           七,萍萍 也加快了步伐。我们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小时,英                    它却消失了                                           等知道答案时,已是人到中年。
           华率领的后勤队已经在集合点开饭了。十,九,八,                            。
           七。。。慢慢接近终点,小红手提一瓶果汁, 端着大碗,                        也许要抓住青春尾巴的还不只我一个吧。这山路上的                         我徒步越过一个个山丘,而回头却看到一个个我生命
           脸笑得比碗还圆。我冲上前去,如果没有臭汗的话,一定会                     每一个都是。大部队装备千奇百怪,唯有心愿一致,那就是                      中的女人,来世,我还要做一个男的。这样我就可以做你的
           热烈地拥抱一下,结果却只是接过了碗,一饮而尽,又一                      要在天黑前回到营地。随着体力的消耗,渐渐地,队伍被拉                      父亲,做你的男朋友,做你的儿子,做你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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