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1 - 1473b
P. 11
11
第 1473 期 2025 年 1 月 10 日 星期五
鞭 印 ቔᆀšਾब
庄老板子死得惨，死时一丝没挂，拉了一被窝，吐了 大娟镇静下来，顺理成章把马鞭子交给干儿子孟响， 边是混混，一边是看场子的兄弟，他们竖着耳朵听，只能
一炕。辞灵时，儿子久思一边哭，一边解开爸爸脖子下面 让他接管那挂和丈夫一样威风凛凛的马车连同丈夫亲自开 听到里面不断打电话的声音，谁也没听清他们唠的什么，
的纽扣，说爸爸喘不过气来；干儿子孟响见状一个健步上 辟的倒煤票子生意。 电话里说什么。第二天，说是看在省城黑道一把大哥的面
来急忙扣上那个纽扣，说是有讲究，人到那边从头到脚都 子，刘三哥笑容满面，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包赔损失，连
要规规矩矩。久思愣了愣，看着纽扣发呆。 接过干爹的马鞭子，孟响像干爹一样走街串巷，为千 声说误会。
家万户送煤，同时买来老百姓平价煤票子，再溢价卖给老
出殡那天，久思表情木讷，连丧盆子都摔在大知宾的脚 百姓。财源滚滚，两天就赚国营职工的一个月工资；五年 孟响半年前撮合的领班小姐与久思相处终成正果，这
面子上，也许他脑海里还在用那天的敏感神经绘制爸爸死去 下来就完成了原始积累，开始扩大再生产，马车换成四轮 也是干妈的心头事。
的惨状。相反干儿子孟响却嚎啕大哭，悲痛欲绝：“干爹 子，四轮子多了组建车队；不到七年竟然买下国营煤建公
啊，你就是我亲爹，你不能这样走啊——”亲朋好友无不动 司，还在郊外建一处私人会所，让干妈吃香的喝辣的，尽 久思大喜的酒会在干哥的会所举办。这个日子是久思
容，都说这个干儿子比亲儿子孝心。庄老板子嘴角含着一枚 享天上人间之福。 自己选定的，也正是爸爸去世十周年的日子。无限风光
铜钱，面容一侧显得安详，另一侧却像咬牙切齿。 后，送走亲朋好友以及家里人，久思与干哥添酒回灯重开
这时，久思回来了，说是外面不好混。至于这些年久思 宴。俩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干儿子感谢干爹，干弟感谢干
三天圆坟后，十五岁的久思毅然离家出走，脚步铿锵 在外面是怎么混的，大娟不管；脸上、胳膊上填了几道伤 哥，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倾诉衷肠。
得惊天动地，似乎觉得自己比天高，比山壮。妈妈大娟哪 疤，大娟也不问。她一门子寻思，只要儿子活着回来就好。
能承受这样接连打击，精神瞬间崩溃，像祥林嫂叨咕阿毛 酒过三巡，久思亲驾虎头奔送干哥回家。不想虎头奔
一样，逢人就讲丈夫和儿子，说丈夫没福气，活计刚好人 孟响对干弟弟没个说。 硬是撞向西南河大桥护栏，掉入湍急的河流中。久思当时
就走了，说那天不该领孩子去姥姥家……但从不提那个晚 挣扎出水面，虎头奔第二天被打捞出水，干哥孟响却活不
上，丈夫与干儿子孟响单独喝酒，以及酒后煤烟中毒的 久思先是主管刚成立的夜总会。这天，伴着萨克 见人死不见尸。
事，生怕干儿子内疚。 斯《回家》的乐曲，“温柔一刻钟”渐渐在昏暗的灯光下
拉开序幕。一群混混突然往舞池里扔易拉罐，令无数只伸 出殡那天，久思冲着干哥遗物做成的象征性遗体嚎啕
干儿子孟响有恩于干爹。那年，不知哪个坏小子把民 向美女禁区的手吓得一哆嗦。久思明白这是大富豪夜总会 大哭，悲痛欲绝：“哥啊，你就是我亲哥，你不能这样走
兵演习用的纸质手榴弹扔向马车炸开了。马毛了、车翻 刘三哥的人，于是叫停音乐，打开全部灯光，在众目睽睽 啊——”亲朋好友无不动容。
了，庄老板子被缰绳缠绕，又被自己引以为荣的三匹高头 之下带着领班小姐过来敬酒。没想到，带头的混混扬手打
大马拖拽两条街，要不是孟响奋不顾身拦住惊马，庄老板 翻托盘和托盘上的酒杯，非要见孟响总经理，还扬言三哥 这天夜里，大娟梦见丈夫吐出嘴角里的铜钱和满口
子早就见阎王了，这才有干儿子之说。赶车、拉脚、倒腾 这些年跑路在外，好钱都被孟响挣走了，今天非要好好算 污血，坐在马车上，甩开长鞭吆喝：“嘚～驾~喔～吁
煤票子、请客送礼、武力对付抢生意的竞争对手……聪明 算账。久思没来得及分辨，就被一顿胖揍。客人吓跑了， ~”
伶俐的干儿子学啥像啥，样样出色，经常得到干爹的夸 看场子的兄弟蜂拥而上，却被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嘴
奖，有人说那手榴弹就是你干儿子扔的，庄老板子断然不 角血迹的久思喝退。只见久思冲着混混头更加客气，说是 十年过去了，久思才看见爸爸十分安详地躺在天堂
信，还骂了人家。 请他到经理室好好算账。经理室的门关得严严的，外面一 里，脖子上的马鞭子印消失了。
一把旧木吉他 ቔᆀšӤ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 外汽车杂乱的鸣笛声才让她感受到一丝存在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来这辆电瓶车已经买了七八年了，当初店
翅膀守护你……”清灵的童声伴着木吉他的吟唱，微微拨 铺大清仓，母亲才忍痛买下它，至今也没有换过。她轻轻
动着心弦，像一杯温热的牛奶，带来纯纯的暖意。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发信息让你今天自己回 地道“那边在清仓，不去看看吗？”
去，我要加班吗？”女人黝黑的脸庞微红，喘着气，似乎
“囡囡真棒，晚上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里 是刚赶过来，带着薄怒和深深的疲惫“你知不知道我都快 “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家里都有”。女人似乎是被戳
脊。”年轻的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女孩儿的发顶。“好，谢 急死了，快跟我回家！”说着便伸手去牵。 中了痛点有些尴尬。
谢妈妈”女孩儿脆生生地应着。
女人粗糙的手掌包裹着她细嫩的肌肤，许是刚刚劳动 “……你的吉他不是旧了吗，省点儿钱，回头给你买
她用指肚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吉他，黑白分明的眼中仿 过的缘故，掌心有些温热。她微微有些不适，皱着眉挣脱 个新的”大概是一向不善于表达，语气有些硬梆梆的。
佛藏着一片深蓝的大海。这是一把初学者的吉他，表面的 开来。
漆已经有些脱落，琴弦泛着点点的锈迹。从第一次接触吉 她的心蓦地一颤。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父母又
他开始，这把吉他就陪伴在她的身旁，很多次她试图和母 “你这孩子……”“我想买一把新吉他，这个旧了， 离了婚，是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长大。“辛勤三十日，母
亲抗议换掉这把旧吉他，但每一次都以二人的争吵落下帷 用不了了。”她固执地望着女人，手臂上的余热让她有些 瘦雏渐肥”，母亲为了支撑起这个家，一个人打两份工，
幕。母亲总是这样，强势地安排好自己的人生，似乎自己 失落。 哪怕再苦再累，从离婚的那一刻起，再未见过她流一滴眼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反驳，无论做得再好，也得不到一句夸 泪。即便自己吃不好穿不暖，也会把最好的一切留给她。
赞，哪怕再三恳求，也不会留给她片刻团聚的时光……女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多少次，家里没钱。我今天 别的孩子拥有的，她一样都会尽力满足，这次也一样……
孩儿天使般的笑容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她的心上，眼中 没心情和你吵，别闹了，快回家”这一次，她没有再抗
似乎渐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拒，少见的沉默了。 她抱紧了手中的吉他，将脸轻轻贴在母亲的背上，温热
而坚实地令人心安。她倔强的让泪水在眼中打转，不肯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冰冷的无法适 路上行人渐少，她坐在电瓶车的后座上默然不语。 落，嗓子有些沙哑“妈，咱不买了，就这个，我挺喜欢。”
从。光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略显苍白的面容使她的 “清仓大甩卖，一律清仓，最后三天！”音响在街道上反
身影显得更为单薄。教室里空空荡荡的，老师也已经走 复地播放着，格外的引人注目。女人忍不住反复回头，每 冷清的街道上，落日的余晖渐渐升温，温温柔柔地填
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长久的寂静让人感到害怕，只有窗 一次似乎是要停下的时候又不舍地转过头去。 满了她的心房……
